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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祈砚守了七夜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灵前的七夜。那些已经过去了。他守的是另一种七夜——每一个夜晚,他都无法入睡。一闭上眼,便看见她。看见她站在桥头,提着灯笼,对他笑。看见她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书,听见他的脚步便抬起头来。看见她穿着那身嫁衣,立在桥上,风雪满天,嫁衣猎猎作响。看见她在水中,长发散开,面sE苍白,像一朵盛开的白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便睁开眼。窗外月sE如水,寂静无声。他的房间在祈家东厢,推窗便能看见青溪,看见那座石桥,看见对岸温家後院的海棠树。海棠已经谢了,只剩满树绿叶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他看着那株海棠,便想起她。想起她在海棠树下读书,花瓣落在她的发间、书页上,她轻轻拂去,又接着读。想起她在海棠树下等他,远远看见他来了,便放下书,笑着迎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睡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夜,他坐在窗前,看了一整夜的月亮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青溪的水哗哗流淌,反S着月光,像一条银sE的带子。远处的狗叫了几声,又归於寂静。他想起她绝笔信中的话:「下辈子,换我等你。我在桥头等你下学。提着灯笼,穿着红衣裳。你远远便能看见我。」他闭上眼。好,下辈子,我等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夜,他去了河边。月很亮,照在青溪上,波光粼粼的。他蹲在河边,脱去鞋袜,将脚伸进水里。水仍是冰的,刺骨的冷。他又想起她说的话——河底住着河神,怕冷,所以水是温的。他对着河水说话:「衡娘,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事?你说水是温的,水是冰的。你说你会好起来,你没有好起来。你说你等我,你没有等我。」他的声音哽住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又开口:「可是衡娘,我还是想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夜,他点了灯。灯光昏h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磨墨,展纸,拿起笔。他想画一幅画。画她站在桥头,提着灯笼,穿着红衣裳。可他画了一整夜,撕了一地的纸,也没能画出一幅满意的。他画不出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儿。他怎麽画都画不像。天亮的时候,他看着满地废纸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画不像。他是不敢画。他怕画完了,她便是画中的人了。是回忆,是过去,是再也不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夜,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屋檐上,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样坐在黑暗中,听雨。雨声让他想起她。她喜欢雨。雨天,她总是倚在窗前,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。她说,雨天的青溪最好看。水面上起了雾,对岸的房子若隐若现,像一幅淡墨山水。有一回,他冒雨跑去找她,衣裳Sh了大半。她一边埋怨他不打伞,一边拿乾布替他擦头发。她的手指隔着布,轻轻的,柔柔的,像三月的风。他想起这些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像有什麽东西在里面搅,酸酸涩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五夜,他去了温家的後院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院墙外,看着那株海棠。海棠在月光下静静伫立,枝叶婆娑。他想起十五年前,她满月那天,温仲和亲手种下这株海棠。那时他还在襁褓中,什麽都不知道。後来她告诉他这件事,一脸得意,说:「这株海棠和我一样大。它长一岁,我便长一岁。它开花,我便开心。」他听完笑了,说「那它年年开花,你便年年开心」。她点点头,说「嗯,所以海棠一定要好好的」。如今海棠好好的,她不在了。他站在墙外,看着那株海棠,站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六夜,沈明远来了。他提着一坛酒,敲开祈砚的门。祈砚开门时,沈明远楞了一下——眼前的人眼眶深陷,面sE苍白,嘴唇乾裂。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清俊温润的祈砚。「砚兄,」沈明远举了举酒坛,「喝酒。」祈砚没有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了。两人在窗前坐下。沈明远倒酒,祈砚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沈明远又倒,他又饮。三杯下肚,祈砚忽然开口了。「明远,」他说,「她喜欢吃桂花糕。你知道吗?」沈明远点点头。「她喜欢看海棠花。她喜欢在桥头等我下学。她喜欢下雨天。她喜欢我剥的橘子。她喜欢那对青玉双鱼佩。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「她喜欢的东西那样多。可她怎麽就不喜欢多活几年呢?」沈明远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,递给祈砚。祈砚接过来,没有喝。他看着杯中酒,月光映在酒面上,微微晃动。「她说下辈子换她等我,」他低声说,「可是明远,下辈子太远了。」那天晚上,祈砚喝醉了。他伏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沈明远替他披了件衣裳,坐在旁边守了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七夜,天晴了。祈砚一个人去了双鱼桥。桥上没有人。月光很亮,照在桥面上,照在石栏杆上,照在桥下流水上。他站在桥中央,往下看。那对红鲤鱼还在,在桥下的Y凉处慢慢游动。他忽然想起她绝笔信中的话:「下辈子,换我等你。我在桥头等你下学。提着灯笼,穿着红衣裳。你远远便能看见我。」他闭上眼,想像她提着灯笼站在桥头的样子。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,照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她看见他,便笑了,挥着手喊:「砚哥哥!」他睁开眼,桥头空空荡荡的。只有月光,只有风,只有哗哗的流水声。他没有哭。七日来,他没有哭过一次。不是不难过。是难过到极处,眼泪反而流不出来了。像青溪的水,表面上平平静静的,底下的暗流却汹涌澎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桥上站了很久。然後转身,往家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桥上什麽也没有。只有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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